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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0日,黎巴嫩工业部已经宣布,考虑到本国粮食安全,在没有特别许可的前提下,禁止出口在黎巴嫩生产的食品。世界银行公布的数据显示,目前,黎巴嫩本国的小麦库存仅够支撑一个半月。

事实上,因政治、经济以及疫情等多重原因,这个中东国家正在经受该国历史上最为严重的经济危机。

一边是,世界银行1月份发布最新监测报告,评估黎巴嫩经济在2021年萎缩10.5%。

另一边却是,黎巴嫩高级定制时装品牌艾莉·萨博(Elie Saab)时隔两年首次回归巴黎,举办时装秀,1月末发布了2022年春季新款,3月初发布了2022年秋冬新款。

“顾客喜欢色彩——喜欢在艰难时期过后再次享受生活。”萨博在后台接受时尚杂志Vogue采访时简单地说。

当被问到,在时尚界的最高梯队代表自己的国家是什么感觉,他摇摇头:“乐观?老实告诉你,我不知道。因为形势太严峻了。”

黎巴嫩当前正处于世界银行评估的“全球150年来最严重的经济崩溃之一”。这片以孕育出奢华、精致、梦幻为特征的中东时尚而闻名的土地,此刻正面临着混乱、动荡和危机。

黎巴嫩的危机旷日持久。近年来,主权债务违约、疫情暴发、贝鲁特港大爆炸等灾难性事件持续加码,加速了国家经济的自由落体,加深了黎巴嫩人的苦难。

如果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那么黎巴嫩这样一个危机重重的国家为什么至今仍拥有不少活跃在国际一线的时装品牌,仍保留着广受认可的品味和文化?

美丽始终是黎巴嫩的不懈追求,哀愁是这个中东国家的底色。也许说来残酷,但事实就是如此,复杂造就了黎巴嫩的丰富,苦难是黎巴嫩文化的缪斯。

2020年10月4日,在黎巴嫩贝鲁特港口附近举行的悼念活动上,人们准备放飞气球。新华社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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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纯手工定制的高定礼服价格令人咋舌。时尚网站Couture Notebook披露说,高定的起价通常在2万美元(约合12.7万元人民币)左右,其中新娘礼服能轻松达到10万-15万美元(约合63.6万元人民币到95.4万元人民币)。

黎巴嫩的高定新娘礼服是很多中东上流人士结婚的首选。黎巴嫩设计师乔治斯·查卡拉(Georges Chakra)列举说:光是一个中东新娘就能轻松订购12套礼服——一件用于婚礼,另外11件用于随后的11场宴会。这还不包括她母亲、姐妹和堂兄弟姐妹出席婚礼的礼服。

深受中东富豪、全球明星、政商名流的热捧,来自地区和海外市场旺盛的购买力是黎巴嫩高定发展良好的重要原因。

虽然,黎巴嫩人口不足700万,地理面积仅1万多平方公里,但它却是中东地区教派、族裔构成最为复杂的国家之一,也因此是地区文化最多元、开放的国家。

黎巴嫩地处亚洲西南部、地中海沿岸,既与犹太教和基督教的发源地巴勒斯坦毗邻,又靠近教发源地阿拉伯半岛。这一特殊国情也反映到了黎巴嫩的政治体制中:在黎巴嫩,总统、总理和议长分别由马龙派基督徒、逊尼派和什叶派担任。

同时,黎巴嫩在历史上曾相继被埃及、亚述、巴比伦、波斯、罗马、阿拉伯帝国和奥斯曼帝国等占领,还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沦为法国委任统治地。

身处一个在历史上反复被占领的多教派、多族裔国家,黎巴嫩人持续不断在与身份认同和文明冲突作斗争,黎巴嫩文化上的丰富和开放也就成了斗争之余的副产品。在这其中,法国对黎巴嫩文化的影响体现在方方面面。

1943年黎巴嫩建国后,曾凭借宽松的政治环境和优越的营商环境,一度成为阿拉伯非产油国中人均收入最高的国家。在这一时期,首都贝鲁特因繁荣开放而获得了“中东巴黎”的美誉。

经过长期的族群和教派冲突,黎巴嫩迎来了长达15年的内战,使经济遭受重创。内战结束后,20世纪90年代初,黎巴嫩经济发展又迎来短暂的黄金期。

黎巴嫩的国情复杂到实在难以用三言两语去概括,而黎巴嫩的时尚就是在这个国家动荡和发展反复交替的忽冷忽热中淬炼出来。无怪乎人们常说:黎巴嫩人民擅长把苦难的历史转化为文化创新。

此后的数十年来,黎巴嫩在地区时尚产业和全球时尚地图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Fitch Solutions的数据显示,2017年,黎巴嫩的时尚市场价值15亿美元。而美国国际贸易总署2021年9月15日更新的国家贸易指南显示,服饰是黎巴嫩最有前景的行业部门之一。

黎巴嫩时尚作家拉娜(Lana El Sahely)曾骄傲地表示,在中东地区,迪拜是设计师们“淘金”的地方,但黎巴嫩才是真正的创意中心,“黎巴嫩的时尚处于另一个水平”。

贝鲁特港大爆炸半年后,黎巴嫩高定时装品牌Ziad Nakad发布2021年春季新款“天堂鸟”系列。本季以因贝鲁特大爆炸而受伤、带着渴望和梦想逃离的彩色飞鸟为灵感,表现出设计师希望从贝鲁特港口区爆炸及疫情的冲击下重新寻找力量。

2020年8月4日,存放在黎巴嫩首都贝鲁特港仓库中的2750吨硝酸铵发生爆炸,造成近200人死亡,6500多人受伤,30万人一夜之间无家可归。爆炸造成直接经济损失达46亿美元,间接损失超过100亿美元。

爆炸发生后,黎巴嫩总理哈桑·迪亚布宣布政府集体辞职,并直言这场灾难是“国家政权长期腐败的结果”。

“我之前说过国家各级别部门都存在腐败。今天暴露出腐败体制大于国家,国家无法与腐败抗争。”迪亚布沉重地说。

同年10月,萨阿德·哈里里获得授权组建新政府,但一直未能完成组阁。2021年7月,哈里里宣布放弃组阁,米卡提被任命为新总理。

爆炸发生一年多后,黎巴嫩检察机关对事件起因的调查就陷入停顿,至今仍未公布调查结果。最新消息是,黎巴嫩政府3月16日晚召开内阁会议,批准拆除贝鲁特港口大爆炸原爆点的谷物筒仓。

如今的黎巴嫩正处于崩溃的边缘。世界银行在1月25日发布的《黎巴嫩经济监测》报告中指出:黎巴嫩正面临着该国精英阶层精心策划的经济萧条。

世行还预测,黎巴嫩经济在2020年萎缩21.4%的基础上,2021年实际GDP将下降10.5%。

1月28日,黎巴嫩农业部长阿巴斯·哈吉·哈桑(Abbas Hajj Hassan)在第14届全球粮食农业论坛(the 14th Global Forum for Food and Agriculture)表示,在黎巴嫩当前的经济危机中,由于无法获得基本的粮食需求,黎巴嫩大约一半的人口面临粮食不安全的风险。

过去两年间,黎巴嫩货币贬值了90%以上,贫困率飙升,据联合国数据估计,超过四分之三的黎巴嫩人口生活在贫困线以下。而据联合国黎巴嫩问题特别协调员 Joanna Wronecka介绍:在黎巴嫩生活的,几乎占本国人口四分之一的150万叙利亚难民,90%生活在极端贫困之中。

美国《外交政策》专栏作家安查尔(Anchal Vohra)撰文表示:随着黎巴嫩的经济走向自由落体,人们纷纷离开这个国家,人才流失可能会影响黎巴嫩几代人的发展。去年3月份,艾莉·萨博在接受《》采访时,也表达了自己对祖国的担忧:“人们越来越难以留在这里为自己谋生。”

“全世界都很喜欢黎巴嫩设计师。我们非常感谢这种支持。但我担心黎巴嫩的新兴设计师,当前的环境对他们来说太艰难了,全球竞争如此激烈。”萨博说。

黎巴嫩年轻人才大量外流,仅仅在2021年第一季度就离开了近25万人。在这种无情的大规模移民浪潮中,世界银行警告说,黎巴嫩正在遭受人力资本的危险枯竭, 永久性损害将很难恢复。

每当黎巴嫩遭遇危机时,总有一种乐观的声音在预言“黎巴嫩将被拯救”。黎巴嫩人也相信,他们最终会被地区和西方大国从困境中拉出来。

贝鲁特美国大学公共政策与国际事务研究所副研究员嘉娜(Jana J. Jabbour)认为,由于黎巴嫩独特的文化和宗教多样性,以及作为巴勒斯坦和叙利亚难民东道国的重要性,黎巴嫩被视作也自认为是一条“红线”,将永远被“国际社会”拯救。

这种对于外界力量的期待曾经贯穿始终。2020年贝鲁特大爆炸后,超过5.8万黎巴嫩人签署一份致法国总统马克龙的请愿书,呼吁法国重新托管黎巴嫩。

只是,黎巴嫩当前面临的危机,没有一份外界力量有能力甚至有意愿去解决。甚至,由于经济改革进展缓慢,提供援助的国际机构也在“抛弃”这个积重难返的国家。

由于经济改革进展缓慢,黎巴嫩政府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援助谈判陷入僵局。IMF总裁克里斯塔利娜·格奥尔基耶娃表示,IMF“仅仅支持”黎巴嫩能解决包括腐败在内的该国所有问题的“全面计划”。国际评级机构穆迪公司此前将黎巴嫩主权信用评级下调至最低级。穆迪认为,由于缺乏合理的经济和财政政策改革,黎巴嫩持续获得外部资金支持的可能性很小。

去年,黎巴嫩与海湾国家发生的一场“外交危机”,也让沙特、巴林、科威特和阿联酋等多个国家与黎巴嫩交恶,致使黎巴嫩从富裕的海湾君主国得到援助的希望暂时落空。

好在,一股新的内生力量正在蓬勃成长。黎巴嫩的故事,唯一的一抹亮色,大概就是黎巴嫩人民正在做力所能及的事情,支持着自己的国家。

大爆炸后,国际舞台上的黎巴嫩设计师们更加把国家当前的遭遇作为自己作品的灵感和主题,开展“时尚外交”,在传播美的同时,更多争取国际的关注和援助。

黎巴嫩品牌Fabula创始人接受采访时说:“黎巴嫩正在经历发展进程。现在我们开始学习如何依靠自己。”这家在黎巴嫩经营了近20年的中高端时尚品牌,近些年开始在黎巴嫩本地开设自己的工厂。Fabula现在出产的成衣,百分百都属于“黎巴嫩制造”。“现在,我们已经有很多客户为穿‘黎巴嫩制造’而感到自豪。”同时,更多的黎巴嫩新生代设计师正尝试,在设计上加入更多年轻元素,同时在高级定制之外,让设计走向日常服饰。例如H&M正与创立于2010年的黎巴嫩品牌Sandra Mansour合作,让曾经遥不可及的黎巴嫩设计走进普通人的生活。

时尚是黎巴嫩人生命中的重要信仰,精神坐标。尽管物质生活不再丰富,但品味留存。此消彼长的教派斗争、长期腐败无能的政府统治,让黎巴嫩人不相信国家的力量,不相信政府,但相信个人成功。

由于独特的历史,海外的黎巴嫩裔侨民数量庞大。联合国人口统计数据显示全球“黎侨”超过1500万人,远超黎巴嫩本国人口。其中,不乏以精英形象在世界范围内旅行、交往,以及汇款给国内的亲友,提供源源不断的支持。

2020年,侨民向黎巴嫩汇款总额达63亿美元(约合401亿元人民币),占阿拉伯地区汇款总额的11.5%,在阿拉伯国家中名列前茅。黎巴嫩收到汇款总额占其国内生产总值的37%。

从1960年代初开始,黎巴嫩经历了现在所谓的“黄金时代”。它充斥着从未完全恢复的民族团结感,导致经济和社会改革的成功。贝鲁特成为中东的银行中心,几家著名的国际公司选择该市设立其区域办事处。妇女也在1952年获得了投票权,比约旦和伊拉克等周边国家早了20年。

艺术和文化界也蓬勃发展,该国的几大艺术支柱——如苏尔索克博物馆和巴勒贝克国际艺术节——在这个时代已经扎根。

“当时的贝鲁特是个不夜城”,80岁的服装设计师莫里斯(Maurice Kozeily)说。”人们曾经从四面八方赶来体验我们的时尚、美食、节日、派对。

虽然,往昔声色犬马的全民生活不复存在,但作为曾经光辉的碎片,街区,留在首都,既是黎巴嫩贫富差距极其大的“证物”,也是民族对于过去辉煌的集体记忆留存的大型博物馆。

透过现象看本质,黎巴嫩人对于时尚、对于美的要求和追求,也是黎巴嫩人对美好生活的的缅怀和向往,是永不熄灭的希望。时尚是一条避世的、力所能及的路,撇开自由落体的经济、无药可救的政府,黎巴嫩的时尚设计师和人民,用这样的方式把记忆中深爱的国家留存。

“战争并没有改变黎巴嫩以时尚闻名的事实。每当我旅行时,由于我们的声誉,人们总是能立即认出我是黎巴嫩人,” 莫里斯说, “这不会因为冲突而改变。”

同样的黎巴嫩人,也不会因为任何一场危机而改变。也许现在是黎巴嫩最烂的时期,但也许是最“好”的时机。

“每一次危机都蕴含着建设更美好未来的机会。区域和国际大国不干预黎巴嫩危机的倾向,为黎巴嫩人创造了一个独特的机会,使他们成为自己命运的主人。变革的道路是漫长、痛苦和布满荆棘的,但它将不可避免地导致一个新的黎巴嫩的诞生,一个反映正在崛起的新一代的抱负和远见的国家。这一次,黎巴嫩的人民是主角,他们将决定自己的命运。”嘉娜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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